羌昼

云雨巫山枉断肠

【也青】《我到海里去》


流水账写法/极度OOC/自我满足产物/没有丧尸的丧尸流/主要角色死亡
总字数14797,一发完,没啥意义,自己纪念一下



《我到海里去》


王也踏着脚踏车穿越过满地破铜烂铁,那支棱出来的钢铁支架把灰蒙蒙的天空切割得七零八落破碎不堪,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寥寥几根青菜叶子也都蔫巴巴的。天气已经很冷了,王也养生,早早就把夹袄穿在身上,诸葛青南方人,还偏不认输,为了风度不要温度,最后落个感冒的下场,被王也摁在棉被里勒令不准出来,已经窝了两天了。看着感冒要好不好的拖着,王也也有点急,寻思着诸葛青不能天天吃速食食品膨化食品,专程出来蹬着车找野菜,好给诸葛青熬个白菜鱼汤。
离他们落脚的地方还有三四百米,王也视野还因为空气中灰黄交杂的尘埃而有些模糊,先听到了枪声。他加快速度,最先看到的就是诸葛青那一根青辫子,随着主人动作在猎猎寒风中蝴蝶般起舞。诸葛青鼻头还有点红,眯着眼睛,王也听见他腾跃时低低咳了两声,手中动作倒毫不停滞,下一刻消音枪里子弹便呼啸而出,在空气中划出弹道准确地进入了对面丧尸的额心。
“祖宗,你怎么又穿这么少?”王也赶过去。那是这一波最后一只丧尸,诸葛青站在一片尸体狼藉的地面上,看着周围断垣残壁上飞溅而出的尸水脑髓,一向带笑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流露出几分嫌弃与厌倦。听到王也的声音,他才抬起头,提起嘴角笑了笑。
“哎,没办法,听到声音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耸耸肩,“回去我就加衣服。”
王也摇摇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诸葛青披上。
诸葛青眉眼弯弯地任由他去弄。王也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身超然脱俗的气质,可要是想对你好,那是无微不至到了骨子里,现在能做的绝不拖到下一秒钟。从这里回屋也就五六分钟,诸葛青活动了一顿,身上有些出汗,但王也怕风一吹会把背心吹凉,感冒更会加剧,因此动作也是温柔又不容拒绝。
王也一边把扣子给诸葛青扣好,一边随口问:“老张和冯宝宝去前线了?”
“嗯,今天丧尸潮好像有点问题。”诸葛青呼了一口白气,后知后觉般一激灵,“好冷啊。”
“毕竟已经十一月了。”
诸葛青点点头,“没想到都已经过了五个月了。看来人不论怎么样都能活嘛。”
王也忍不住笑了:“今天成了哲学家啊!”
诸葛青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丧尸潮怎么回事?”王也推着车和诸葛青往回走,毕竟事关重大,对这个还是很上心。他们现在的城市已经算是一座荒城,军方曾打算直接拨核弹把这个起源之地踏平,可因为感染源已经泄露,各地都出现感染情况,为了有效控制伤害范围,他们最终只是选择了封城。
城里的丧尸出不去,城里的人也出不去。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沾染过鲜血,每一块土地下都埋葬着亡灵。


生存下来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王也和诸葛青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诸葛青也是在战斗,身姿轻盈如落雁,手中一把小刀耍得行云流水,身上有血污,脸上却干干净净,唇角带笑眼神冰凉,下手果决毫不留情。正值黄昏,异变后巨大的落日将坠不坠挂在云霄之下,黄昏的光晕把诸葛青整个人包裹起来,像隔着层虚幻的面纱,他的五官都清晰可见,甚至连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在王也视网膜上拓出清晰的图像。
可王也看着他,就像喝醉了一般,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想,这是个漂亮的男人,是个又漂亮又危险的男人。
异变之前王也在武当山上当道士,可能和道法过于有缘,他入世不大行,看人却一看一个准。这下他不知道诸葛青姓甚名甚跟谁学的功夫,就知道,这是个矛盾的好人。看面相知道的。
后来王也知道诸葛青的体力并不算得上好,格斗也一窍不通,于是问他为什么用刀贴身战斗。诸葛青想都没想,说:轻便啊。
王也完全赞同。
诸葛青这个人就像他的刀,轻飘飘风一般的不着地,没有扎下根系,所以随心所欲想去哪儿都没问题。他用小刀战斗的身姿很美,像一幅画,沧桑落日为背景下尤其像一颗末世将至时从绝望中破土而出的种子,不理会土壤的阻碍,一心向阳,有点粉身碎骨浑不怕的纯粹,让人哭笑不得之余……有些肃然起敬。
后来诸葛青捡到枪和子弹后,就很少拿出过他的小刀了。王也问过他原因,那时诸葛青正在给鸟喂食,闻言只是很随意地挥了挥手:那样太容易沾上脏东西了。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
张楚岚和冯宝宝也是一对奇怪的组合,诸葛青解释说,和遇见王也一样,在之前就遇见这两个人了。三个男人偶尔会溜出去抽支烟,有一天晚上,少有的星辰烂漫,张楚岚这个人精不知道出于怎样的信任,告诉他们,冯宝宝是个失忆的少女,从过去到未来都是一片空空如也,像雪白陶瓷拼凑出来的人偶,干净得让人惊心动魄。那时候张楚岚抖了抖烟灰,看指尖之上捏着的那点猩红,沉默了好半天,又深深吸一口烟,囫囵吞下去,在一片烟雾迷蒙中间模糊地说:我要把她找回来。
之后他就回去了,说要陪冯宝宝吃饭。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凑一桌吃过了,甚至还喝了点捡来的酒,夜风吹得人醺然欲醉,冯宝宝眼神却清澈依旧。
“你觉得张楚岚是出于什么心理?”诸葛青问王也。
王也知道他指的是张楚岚对冯宝宝。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感情这种事情太复杂了,当事人都不能清晰辨认,遑论外人。王也后来和诸葛青比试了一场,诸葛青认输得干脆利落,却输得心不甘情愿,而王也看到那人嘴角一丝血痕,内心千疮百孔眉眼依旧不动声色,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里慢慢发酵。
“都这个时候还和我杠啥?”他伸出手把诸葛青拉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想做什么更要去做啊!”诸葛青回答得漫不经心,扣住王也的手却很用力。
那个时候诸葛青又是什么心情呢?王也直到现在也不怎么明白。但他会想,不抬杠,于是之后的日子也是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对诸葛青说了个爱字。
你懂爱吗?诸葛青好笑一般眯起眼睛。
不懂。王也说:但是至少不想让你到傅蓉那儿去哭鼻子了。
傅蓉是后来遇到的女孩子,短发,利落又娇俏。诸葛青确实是在她面前掉过眼泪,少有的坦率狼狈,却是为了王也。他闻言一撇嘴,说女孩F真不靠谱啊,我都明示暗示了叫她不要说出去……
而后他一笑,拉过王也的衣领,俯身吻下去。
爱就爱吧。诸葛青说,谁叫我也喜欢你。


“丧尸状态不好,很狂躁,出现了自相残杀的现象。”诸葛青自己也不是很了解,他被王也压着窝在屋里,这些只言片语都是在张楚岚回来拿狙击时听到的,“其余更多的还不大清楚。”
王也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道理,点了点头,“那一会儿我去看看。”
“我也去。”诸葛青说。
“别了吧祖宗。”王也无奈,正巧走到楼道口,他把自行车别好放在底下,无比自然地拉住诸葛青的手,牵着人走上楼梯。
他们一行人都住在三楼,防止一睁眼就看到丧尸锤门,又怕住太高把自己后路堵了。诸葛青和张楚岚都表示毫无异议,因为觉得三楼还不算难爬,冯宝宝一如既往无所谓,傅蓉双手赞成,于是王也就把这事定下了。大概作为一个有了家室的男人,王也还很细心地各处找了干净的家具搬进了屋,诸葛青见状,精致男孩的属性又有点收不住,在哪里安沙发,上面摆马卡龙颜色的枕头,桌子需要木头的,落地窗前安置米白色的窗帘,进门处有装着干花的陶瓷花瓶……一项一项指挥过去,天天除了日常的侦查便是在各家各户走访借用家具摆件,居然还有模有样地有个家的样子。
在那些破烂不堪的超市残骸里还能收刮到一些干粮。王也切了火腿肠炒蒸熟的米饭,又开了一罐泡椒牛肉,张楚岚摆上碗筷,傅蓉端上熬了一下午的白萝卜炖大骨汤,热气腾腾之间大家边说着闲话边吃饭,猛然也会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至于诸葛青和冯宝宝,都是大爷模样躺着沙发上,一个被王也养着,一个被张楚岚服侍着。网线全都在兵荒马乱之间断得差不多了,他们又不能看电视,就只好拉着傅蓉打扑克,反正那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有时候吵吵闹闹的,一天也就过去了,外面丧尸围城,噫啦乌拉地叫唤成一团,他们窝在并不牢靠的房子里,半分不见紧张,开着暖橙色的灯光拿筷子打架……想来也是与众不同,又有些悲哀的温暖祥和。
“都是怪人。”诸葛青啧啧感叹。王也给他夹了一块骨头上剃下来的肉,自己拿着骨头啃,手忙脚乱之间分了个眼神过去,里面有些无奈又有些忍俊不禁。
“这样才能遇到嘛。”他说。


打开门,因为今天这昏暗的天气,房间里看起来也是一片阴沉,还能隐约闻到早上吃的泡面的味道。灯是他们换过的电池供能的灯,王也一个个按开,让客厅瞬间亮堂起来,显得有活人气。诸葛青靠在墙上看他,眉目之间闲闲散散,看起来并不准备帮忙做做家务。
王也把菜洗了,放在竹篮子里,又给诸葛青削了一个苹果。那是在郊区的果园摘的,他们有时候会开着车一起到那边给树浇浇水施施肥,十月份时收了几大筐苹果搬回来。
不过被他们照顾,明年这些果树可能就会死去了。
诸葛青没有接,王也没多想,给他放到了茶几上,说:“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感冒好得快些。”
诸葛青“嗯”了一声。
“那我去找碧莲他们了啊。”王也又说,“记得吃药,吃完再去休息一会,被子捂紧一点。”
诸葛青把衣服脱下来递给王也:“王道长,还没成神仙呢,大冬天就准备穿一件毛衣去打雪仗啊。”
王也无奈地接过来,心想你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
“那你快把自己外套披上。”他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今天把上次钓的鱼煮来吃了,给大家都补补身子。”
“这种事还是交给傅蓉吧,你就甭操心了。”诸葛青还是靠在客厅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随口一说,眼睛看着王也打开了门。
王也对此毫无异议,点点头准备走了。政府竖的墙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他得快点开车去,尽快载着傅蓉赶回来,这样大家还能准时吃上中午饭。
就听见诸葛青在后面叫他:“王也。”
王也应声回头,看见诸葛青的脸背着光,因而眼神有些晦暗不清,背后的窗帘拉开,是黑沉沉压得极低的天,那些灰扑扑的云延绵不绝,一直到天际,整个世界就像被灰黑色笼罩一般,空气中似乎都充满着一股霉掉的潮湿气味。可这已经十一月了。
他突然就感觉有些不祥。
诸葛青顿了顿,说,“王也,我觉得自己被感染了。”
王也愣了一下,扯扯嘴角,“说什么呢,不就感个冒嘛。”也许是天气原因,他心里蓦然一慌,紧接着感到有些烦躁,语气也冲了起来,“怎么,今天你是要当医生给自己诊断病情吗?”
诸葛青却没在意。
“一个预感,可能天气不好让人消沉吧。”他看看窗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笑了笑,“就是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别想多了,晚上多吃点饭才是正经的,没事就看看书,不要再穿这么少就往外跑。”
他说,“你就不过感个冒而已。”
“说的对。”诸葛青笑着点点头,“出门小心点,我等你回来。”
王也关上了门,把诸葛青关在身后安全的屋子里。这时候他才敢深呼吸一口,颤巍巍地把气吐出来;他这才发现确实已经十一月份了,连呼入的风都像冰刀,一寸寸切割他的喉咙,再往下深及心脏,最后却让他眼眶热了起来。


“丧尸的状态不大正常。”张楚岚在回来的车上坐着下了结论,“也许又有新一轮的变异。”
王也开着车面无表情,傅蓉皱皱眉有些忧心,冯宝宝只是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树影,眼睛黝黑平静,像有机玻璃,少了点生气。
“随便咯。”她说。


诸葛青的那句话似乎真是一个预言。
最先开始出现感染症状的是傅蓉。她先只是有点发烧发热,后来时不时会干呕起来,大家一致决定不再让她出门,于是傅蓉就在厨房里熬汤。
这个时候已经快到冬至了,北方的城市时不时就有大雪降临,到处搜刮来的衣服倒是够厚够暖和,但也没人愿意往深及膝盖的雪地里跑。所幸丧尸每天拖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这样严寒的冬天里也被冻出了点老寒腿关节炎,行动迟缓不少,很少再见他们在城里逛来逛去。
“越杀越少,总有一天还能过过平常的日子。”王也说。他自己也觉得太理想化,可就是想说说。
“明年夏天我们找一搜船去海上漂流,漂到一座小海岛上,把上面被感染的玩意儿都解决掉——那个工作量比较小。”诸葛青躺在他旁边看睡前读物,大概睡意上涌,他的声音听起来模糊又柔软,还带着点半是认真半是促狭的笑意:“到时候我们带点水稻小麦和玉米种子,带几大包水果,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垦田地,自给自足;再带个工具箱,什么斧头锯子之类的,拿来自己砍树造屋子;唔,还得带点常备药物,防止被蚊虫蛇之类的咬了,活着感冒发烧之类的疾病……这个可能麻烦一些……”
“鲁滨逊漂流记?”王也问。
“鲁滨逊一家人。”诸葛青像是被自己逗笑了,翻了个身起来,在王也鼻尖上亲了一口,又在王也反应过来之前咯咯笑着缩回了被子里,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说:“睡觉吧,晚安。”
第二天就是冬至,他们没能找到养羊的场地,自然也没有羊肉吃,于是大家找出了无数多的罐头和速冻食品,嚷嚷着要吃火锅。傅蓉忙了一下午,用找到的少的可怜的原料弄出一锅喷香的火锅底,张楚岚开了一瓶上好的白酒,给诸葛青和王也倒上,又开了一盒温好的牛奶给傅蓉和冯宝宝。
“我可以喝酒。”冯宝宝说,意思很明显。
张楚岚晓得冯宝宝一介女流是完全不输男儿甚至更加勇猛,一连吹几瓶白酒都脸不红气不喘不在话下,但是他好说歹说地诱骗了几句,终于让无比生猛的宝儿姐放弃了白酒转战火锅。
“你们不谢谢我给你们保住了手里的酒吗?”张楚岚偷偷问诸葛青和王也。
诸葛青嗤笑了一声,王也给面子地举起酒杯:“喝酒!”
几个玻璃杯撞在一起,声音泠泠脆脆。
像一场玻璃制成的大梦,这样一碰,攸地就破碎掉了。
傅蓉是在洗碗时发现了自己的手腕上出现了类似于尸斑的痕迹。为了洗碗,女孩大冬天里把袖子挽起来,嫩白的胳膊手臂裸在寒冷的空气中,那要命的东西就堂而皇之地展现在小臂的中央,泛着青紫色,蛇信子一般耀武扬威。
傅蓉脸上空白了几分钟。水管里的水还在往外哗哗地放,她盯着那个地方,眼睛里慢慢聚集起了薄薄的雾气。直到外面诸葛青说了句什么,张楚岚跳起来升高音调辩解反驳,嚷嚷地开着玩笑,那声音把傅蓉吓了一跳。
她回魂似的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来。
然而傅蓉的表情却冷静下来。她一言不发地洗完了碗,拉下袖子,加入到外面热热闹闹挤在一起的人群中去,巧笑嫣然。
睡觉之前,傅蓉走在最后,拉灭了灯。其他人都往自己的房间走,傅蓉抿了一下唇,开口说:“明天该谁洗碗了?”
王也正在打哈欠,闻言举了下手。
傅蓉点点头,笑了一下。她对每个人说了晚安,然后自己走进房间里,望着天花板,睁眼了一整晚。


第二天中午,饭桌上,傅蓉看诸葛青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火腿肠,突然开口说:
“我被感染了。”
张楚岚要走的动作猛然一停,回头睁大眼睛看傅蓉。
傅蓉本人却很冷静,几乎不动声色地说:“昨天发现的,放心,我不会把麻烦带给大家。”
“谁管你这个——”张楚岚下意识地开口。
然而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诸葛青的筷子落到了地板上。
丁零当啷几声,像按下了什么暂停键,众人都沉默下来,偌大的屋内陷入一片让人窒息的寂静之中。
仿佛一只向来随心所欲的鸟雀,霎时间羽毛失去光泽,从高空坠落下来,撞破了那一层笼罩空中的虚幻美梦。之下又是血淋淋的现实。
王也扭头看诸葛青。看到那人苍白的指尖狠狠地扣进了掌心,诸葛青面上却石膏般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睁开了来,里面滔天海浪都平息下来,像死去的海。


“你准备怎么办?”诸葛青问。
傅蓉想了想,没停下手上收拾的动作,“唔——总之先出去吧,毕竟不能给你们再添麻烦了。”
诸葛青想说不麻烦的——他们都是同病相怜的怪人,哪里需要说什么麻烦——可是这几个字在他舌头上转过几转,终究又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傅蓉已经停留了一段时间了,直到现在,那些裸露着的尸斑已经开始微微腐烂,离近了甚至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诸葛青知道傅蓉是为他们才推迟行程这么些日子的,就为了无言的安慰。所以面对一个爱娇的女孩子,他不能再说出什么挽留的语句了。
但他也说不出其他什么话了。
“幸亏雪还在下,”傅蓉倒不在意,一边收拾一边闲聊似轻快地说,“让雪把我埋了就很好呀!”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死在雪里是求什么?诸葛青想:美人死去,是应当有大雪的。


之后又过了几天,一天早晨,天气少有的好,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拼命探了个角出来,撒下金色的阳光。
傅蓉不见了。
屋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餐桌被很认真地擦过,厨房的灶台上甚至还煲着一锅汤,旁边是炸好的速冻水饺,里面加了水煮蛋。
汤好了,锅炉呜呜地响,剩下的人沉默着把汤舀进五个碗里,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渣都见不到。假如傅蓉还在一定会很欣慰,因为这些怪胎时不时都会因为各种理由浪费粮食,女孩不得已每次都要为这种事情唠唠叨叨上半天……
可惜不会了。
张楚岚说:我昨晚听见了动静。我出去和她打了招呼。我问,你要走了吗?她拍拍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出门啦!我没有拦她。那时候天还没亮,可我知道,她是一步一步走向光里的。


诸葛青的异常是王也最先发现的。自从那次突然神叨叨地说了那么一句之后,诸葛青又恢复了平日里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状态,傅蓉走的那几天他偶尔会望着窗外发一连几小时的呆,还会拉着王也问:你说她现在到了哪个地方了?
王也一度很担心他。那是种……把心脏提在深渊上的感觉,一口气也松不得,仿佛一放松,那提着心的手也会跟着一抖,于万劫不复。
可随着日子渐渐过去,诸葛青慢慢也不再忍不住提那个走到茫茫风雪中就此消失不见的女孩。他一如既往地吃饭,窝在沙发上枕着王也的腿借着阳光看看书,每天日常出去溜一圈打打丧尸权当饭后运动,然后给王也一个无比温柔绵长的晚安吻,缩在王也身边沉沉睡去。
所以当诸葛青说背上有点痒要王也帮忙看看时,王也没想太多,随口答应了撩开他的衣服。
然后他看到了那并不陌生的小小的青黑的班点。
——我还是放松了。这是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下一刻他觉得一种无言的苦痛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涌来,将他整个人湮没在了咸味的海水里,难于呼吸视听。
那颗心脏浮浮沉沉,最终还是坠入了黑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诸葛青没等到回复,有点遗惑地偏了偏头:“老王?”
“青……”王也感觉喉咙一片干渴,他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一瞬间脑袋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我该不该告诉他?我不告诉他之后怎么办?我告诉他了他怎么办?怎么说出口?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片段,有诸葛青在床边上搞恶作剧捏着他鼻子逼他起床的;有大家坐在一起时吃饭的,诸葛青捻了一筷子白菜秧到他碗里;有他们两个在床上厮混的,那条青色的小辫子被他不小心压在了身下,疼得诸葛青铺上来咬他的嘴唇,眼角情潮未退还带着点笑意;甚至于他想起了傅蓉没走的时候,系着围裙拿着锅铲教训他们不好好把饭菜吃完,然后一下秒就是女孩沉静的脸庞,压着情绪尽可能轻松地说:我感染了……
那个声音和某个灰扑扑的上午重叠在一起。王也最终想起来,是诸葛青穿着件松垮的黑色薄毛衣,懒散地靠在客厅的墙上,眼睛一动就可以望见他漂亮的锁骨。那时候他微微垂着眼睛,仿佛游离天外,又仿佛若有所思。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自己,以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音说:王也,我觉得我被感染了。
王也一度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毫无根据的玩笑——但其实他根本不可能忘掉。诸葛青的乌鸦嘴一向灵验,好的说不到,坏事一说一个准。
也许自己爱上了只乌鸦精。王也想。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万千思绪归溯回来,放下诸葛青的衣角,走到前面去单膝跪下,在诸葛青的目光中尽量缓和自己的语气。
“青,你感染了。”
诸葛青眼神有刹那的茫然。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背,手伸到一半,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来。
“嗯……好吧,至少看来我的预感还是很准的。”诸葛青半晌笑了一声,拽王也起来一起坐到床上,伸手搂过一个枕头抱住。“你干嘛跪着?我老觉得你是想对我求婚!”
王也还是有点说不出话来。
诸葛青想了想,问:“现在我背上是个什么状态?”
“就一点点,”王也声音有点哑,“半个指甲盖那么大。”
诸葛青点了点头。他没问王也是不是看错了,因为王也绝对会在告诉他之前再三确定这件事情的真伪。
“总之还是谢谢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我之前就怕遇到这种事你都不说。憋心里多难受啊。”
王也没吭声,沉默。诸葛青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也只静静地把下巴搁在枕头上,歪着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王也。
虽然还有一段时间吧,不过从现在开始还真是看一秒少一秒了。诸葛青想着,突然就觉得还是很舍不得。
他无声地叹口气,摸摸王也的发顶,又在王也望过来时把散开的被子一掀,将两人都搭在了里面。
“睡觉吧!”诸葛青这时候都还带着笑,眉眼弯弯,把王也一摁就去关灯,又快手快脚地缩回床上,半真不假地抱怨:“这天气真冷,春天还没到啊。”
王也心思一动……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缓缓地侧过身把诸葛青搂进怀里。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但他能确定诸葛青还没睡着。谁不是个血肉之躯啊。
他说:“青,晚安吻呢?”
诸葛青却在这时候动了一下。他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语气颇有几分冷淡,还带着一点点喑哑。
诸葛青打个哈欠,垂着眼帘静静说到:“王也,睡吧。”


“你——!?”
张楚岚一口饭差点卡在嗓子里。
诸葛青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王也摇摇头,无奈地转过脸去,绷直的唇线却显出他并不如表面那么轻松。张楚岚拍着胸口咳咳咳地嚎了几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不知不觉生出点凄凉,又觉得生命实在脆弱又讽刺,装模作样完了之后也实在说不出话来。
可人总要学会告别的。他憋了半天,给冯宝宝舀了一碗汤,自己又低下头刨了两口饭,低着头含含糊糊地抗议:
“下次可别又在饭桌上说这种事了……”
诸葛青一摊手,耸耸肩,满脸无谓,云淡风轻。


王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这么一大批丧尸。他出门时带了平日的装备,此刻子弹却只剩下五颗,而对面还有至少十二只丧尸向他奔来。他的心脏跳动得很平稳,压低身子寻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一连发了三枪。
对面三只冲在前面的丧尸应声倒地。那子弹重量较轻,隔了一段距离后弹道变得很不稳定,威力却还未消退,射入心脏后以毫无规律的方式将那个重要的脏器破坏得一塌糊涂。但王也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小时候被教过打枪,射击动作和意识都很到位,如果不是后来去当了道士一定会变成一个合格的浪荡公子。而刚才他选的角度很刁钻,如果是专门的子弹,可以顺着这个方向击穿两只丧尸的心脏。可惜结果不尽人意,王也很快放弃,把剩两枚子弹的枪别在腰间,换成了瑞士军刀。
对第一个到达他面前的丧尸,王也眉毛一动,毫不留情地向右前方跃出,在侧身时用刀尖给丧尸的脖子开了个洞。接着他看都不看一眼是否击杀成功,借着那瞬间的触碰在空中扭身向后一只丧尸奔去,电光火石之间切断了那未加防备的脆弱的喉管。后面又来一只,王也压下身子将腿一扫,带动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将刀子送进了丧尸的心脏。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点不怕死的劲儿,王也全不在意地甩了甩沾上丧尸体液而变得黏糊糊的刀子,还是边往后退边做好随时被追上的准备。
后面突然传来子弹破空的声音。王也眉头狠狠一皱,本能性地就地一滚,回过头,却意外看到张楚岚开着一辆车,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己。
有人来支援是好事,王也立马站起来,很自觉地翻身进车里。
张楚岚扔给他一把装满子弹的枪,只要有工具,剩下来的工作对他们而言就算不得什么。王也一边擦了擦身上沾染上的血迹,一边随口说,“来的正好啊碧莲,多谢了。”
“好个屁!”张楚岚没好气地把迎面的丧尸爆了个脑浆四溅,枪随便往后座一扔,握紧方向盘恶狠狠地踩下倒车,撞飞了后面围上来的丧尸,喷着尾气扬长而去。
王也确实是经历了一场苦战,鬓发都被汗打湿了。他的右手手臂上被抓开几条伤口,翻了肉看上去有些狰狞,不过王也不大在意,他回过头把腰间一直带着的一只袋子扔了过去,又撕下一小块布随便包扎了一下额头上落地摔倒时撞出来的伤口。
张楚岚本想说什么,余光看到王也扭身时伸出的手臂上明显的抓伤,脸色猛的一变,难看起来。
“王也,你他妈疯了吧!”
“嗯?”面对张楚岚突如其来的咒骂,王也愣了一下后很快反应过来,在副座坐好,又规规矩矩系上安全带,才笑了一笑,“这个伤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张楚岚简直要气笑了:“丧尸感染人的主要途径不就是撕裂伤吗!你给我说没关系?你哪儿来的自信啊王道长,真的是不要命了?”
他其实想说你以为你是情圣吗动不动就搞殉情那一套?可是这个牵连了诸葛青,张楚岚再混蛋也说不出来这种话,于是嚼碎吞下,自己先尝了点苦味。胸膛大力起伏了两下,顿时他就冷静下来了,抿着唇没有再说话。
但是活着是真的很不容易啊……干什么这么不珍惜。简直不像他。
王也曾经当过道士,这不是个秘密,以往大家聚在一起还会拿这个开玩笑喊王也道长。王也一直是个淡泊的性子,不表现在对人,但至少对世是这个态度,积极参与,看遍炎凉,却不过多地干扰指责,他是最该懂得什么叫人间的人,他是最不该这么快就想要放弃的人。
王也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敛眉正经地说,“我直说了吧,丧尸感染和那些都没有什么关系,你心思那么细腻不会不知道,所以也别拿末日片里的说辞来教训我了。”他似乎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好笑,极轻地笑了一声,“……这不是什么灾难瘟疫,这只是单纯的物种灭亡。”
张楚岚眼角抽动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青筋暴起。
“恐龙曾经借助超乎想象的力量位居星球食物链的顶端,然而它们的覆灭也就那么简单,以往科学家们的观点要不是火山爆发气候变化,要不就是造山活动引起的地壳结构变化,总之那么强大的生物,在6500万年前顷刻消失了。不论是哪个假说,都是在用一种神秘而更为强横的力量,将恐龙不容置喙地被抹消了。”王也望着窗外,“你说,这是不是和人类有点像?”
“我们发展至今,科学技术越来越强大,医疗领域也有惊人的进展,所以我们一度觉得自己可以主宰自然,做地球的主人。然而张楚岚,你觉不觉得,所谓丧尸,是这个世界对人类的自以为是所发出的嘲笑?”王也转过头,冷冷地说:“‘你们的智慧也就这个样子了’。这是一次决定下来的清理,它不是什么阴谋,不过还是算得上人类咎由自取。”
“物过盛而当杀。”
张楚岚一直沉默地听着,半晌他说:“递支烟给我。”
王也从座位旁边拿了一支烟给他点上。
张楚岚吸了一口,抖了抖烟灰,全然不顾它们飘落在了裤腿上,像是想把自己埋起来。他不说七窍玲珑,可至少也开了五窍,为人处世都是世界少有的机灵古怪,也不会真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人畜无害。在某些方面,张楚岚比王也诸葛青还要敏锐,可是他又吸了口烟,说:
“王也,再怎么说我也没能想到,这话最终会由你说出口。”
“对。”王也坦荡荡地承认了他的猜想,“青的事情影响了我,不然我肯定才是那个天天负责给你们炖鸡汤的老大爷。”
张楚岚听到他对自己的评价忍不住就是一笑,心里却乐呵不起来。
王也把那层相安无事的膜捅破了,他们剩下的人也不能装聋作哑苟延残喘了。
“你觉得人类还能活多久?”张楚岚问。
“不知道是以什么标准来判定的,不过假如已有的丧尸威胁不到,那么那个人迟早会被感染。”王也说,“——水,空气,土壤,花粉,粉尘……所有你必须接触的东西说不定有一天就成为了火引爆早就埋藏好的那根线。”
“你知道,这不是悲观主义,这是现实。”
张楚岚点头,突然觉得疲惫极了,有些懒懒地不想开口。事实就是他们就算幸运地活下来,一辈子也都是在逃亡,什么时候瘟疫都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而且世界也无法恢复原样。而当你了解之后发现自己所做的全是徒劳,你反而会觉得心平气和,似乎一切尘埃落地,你就这样沐浴着并不喜人的阳光开着车回去,沿途撞过无数丧尸碾过无数尸骸,却都不能让你为之动容。
他们的终点已经谱写好了,只需要前行。
“说不定哪天我们剩下的人类可以找到方法。”张楚岚说,“虽然那无济于事。”
王也这时候反而露出了宽容的一面。他说:“不论怎样,那都是好事。”
张楚岚想了一下,笑了,点头认同。
“所以您今天忙着送命是为了干啥呢?”张楚岚问。
王也笑容淡下来,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就在张楚岚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王也低低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内响起:
“……安乐死。”
张楚岚瞳孔颤动了一下。
“……几支?”
王也说:“这里是我前些日子发现的灰色私人医院,它的存储室的承力柱已经断了砸下来,很多药剂都被打碎了。我找了很久,就找到两支。”
张楚岚问,“你要给老青用?”
王也面无表情。
“减少些痛苦……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张楚岚不知为什么,居然也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一般。
然后他冷静的说:“能不能给我一支。”
王也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要就拿去吧。”他说:“给宝宝留着?”
张楚岚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宝儿姐不简单,说不定我会比她先死……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应该会自己用,毕竟我也不想在宝儿姐面前变成丧尸然后被她敲扁头啊!”
他说笑了一句。
王也知道,张楚岚是怕到了那个地步,冯宝宝会下不去手。
“你还要陪她找记忆?”王也开了个玩笑,“世界末日了哦!记忆有什么用。”
张楚岚也笑了。
“肯定会去的,我答应她了。而且,”他顿了顿,“人至少在心里都要个回得去的地方嘛,不然会很寂寞的。”
王也突然说:“我的归宿里有青。我相信他也是如此。”
张楚岚愣了一下。
“谢谢。”他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最终只是如此说。


最后的日子过得有种与世隔绝的安稳。
张楚岚和冯宝宝还在外面奔走。根据张楚岚的说法,冯宝宝的身世并不简单,这场离奇的世界级灾难的核心说不定就藏着他们需要的答案,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推到风暴中心去。诸葛青他们家系就是研究奇门遁甲的,对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不置可否,只是笑笑,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那你的路还长着呢。
张楚岚就知道他为自己做过什么了。他也笑笑,没有开口道谢,只反手回了诸葛青一个有力的拥抱。
一切尽在不言中。
之后张楚岚和冯宝宝就很少回来了。作为初始的感染地,这座城市一定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前些日子根据地附近都搜索完毕,他们需要开着车走访到更远一些的地方。
王也和诸葛青倒是不慌不忙,心安理得地就以根据地为窝,过起了老年人生活。在这个没有网电也少的背景下,王也平时就开车载着诸葛青去附近的书店里捡一些书带回家看,或者在一处露天阳台的废墟里筛捡出没喝完的速溶咖啡或者饮料,给诸葛青冲上一杯。
诸葛青捧着杯子,白净的脸大半都遮在宽松柔软的毛衣下面,笑到:“怎么,王道长居然不养生了?陪我喝咖啡享受下午茶?”
王也借着刚刚烧开的水给自己冲了杯枸杞水,挑眉望向诸葛青,举起杯子晃了晃示意。
“老爷子。”诸葛青撇撇嘴,小声嘀咕。
王也就见他大半个人都露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中,反射着遍地白雪,那金色的光明亮得有些不可思议,几乎将诸葛青整个人都融了进去。诸葛青侧过脸,为了挡风口鼻都捂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却还是笑眯眯的,像弯弯的月牙子,看得人心头一动。
王也就捧着杯子屁颠颠地跑过去,低下头吻诸葛青额头。诸葛青很受用地挑了挑眉,拉下毛衣领子,仰头也去够王也的嘴唇。
两个人的影子被光打在地上拉得老长。尽头之处,那影子几乎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没有这种好天气的时候,他们就窝在家里玩。厨房里一如既往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现在食材已经越来越少了,王也变着法子给诸葛青挑剔的胃里喂东西。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窗帘打开,落地窗外时常飘着鹅毛大雪,他们和冯宝宝学的撬锁技能愈发炉火纯青,已经掏遍了附近几栋大楼每家每户的储藏室与冰箱。面是吃得最多的,王也在天上没有下雪的时候会和诸葛青开车去以前的商业圈,在地下的大型超市里翻东西。由于没人打理和灾难初期人群惶恐暴乱造成的破坏,这些地方已经全然不见和平时期的井井有条,加之已经过去那么久,很多吃食用品都被拿走,每次来都像是在冒险寻宝,诸葛青对此饶有兴致,还喜欢和王也打赌谁找到的有用物品更多。
王也找到一罐子意大利肉酱,诸葛青抱回了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
“您这又是个什么情况?”王也有点愣。
诸葛青一点不害臊,理直气壮地说,“生活情趣!”
王也于是认命。最后他带回了大半口袋的口粮,诸葛青就抱着他很有情趣的兔子玩偶,口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兜里还塞了一大堆零食。
……也算是能救人命的东西吧。
回家后王也煮了意大利面。这些日子里除了傅蓉也就他负责饮食比较多,如今算是摸索出了一些心得,一锅面条煮得柔韧又有嚼劲儿,再浇上橄榄油淋上半瓶肉酱,瞬间就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起来了。
诸葛青变魔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两瓶RIO,一人一杯倒上,乖乖地坐在餐桌前等着王也上菜。
王也把盘子摆到他面前,眼睛一瞟:“……又私藏饮料。”
“不算饮料吧!”诸葛青说,“鸡尾酒,少喝一点有益血液循环身体健康。”
“我还真没听过这种说法嘞!”
他们面对面坐着吃完了这顿饭。
“吃饱了吗?”王也问。
“吃饱了!”诸葛青难得自觉地收起盘子,在经过王也时亲了他一口,笑眯眯地说,“奖励你,道长真是好手艺!”
王也纵容地皱着眉头笑了,“——盘子放在水槽里吧,一会儿我来洗。”
他们整理好桌子,清洗了盘子,一起坐在沙发上拿电量濒危的MP3放了歌。然后诸葛青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感叹了一句:“早知道应该住最高层的,还能看星星!”
下了薄雪,天空清朗,有星星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还没了人类接连不断的污染。王也想了想,给诸葛青找来最厚的羽绒服,又去收拾了帐篷。诸葛青眼睛一亮,不需要吩咐,把今天搜刮的那些零食全都装到了一个口袋里。
王也出来看了一眼:巧克力、曲奇饼干、牛奶糖……还真都是高热量食品。他无言了片刻,再次打量了诸葛青依然劲瘦颀长的身体,觉得这个妖孽是怎么都吃不胖的,思索了一下,让爱人开心的念头最终战胜了养生,王也没说什么,把口袋一提,牵着诸葛青就去开车了。
这次他们毫不在意地开了两个多小时,已经完全离开了市区,来到郊区一块平原上。这块地其实是诸葛青发现的,有次傍晚经过时看到了残阳余晖下金色交织延绵的小溪流,而脚下的草有成人手掌高,在冬季的霜雪里依旧显出薄薄的浅绿色,看起来很爽心悦目,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可以坐在这里沉思,或者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当时他这么说到。
王也倒还记得很清楚,今天听诸葛青一说,立马就想起来这么个地方。
诸葛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他的记性本就很好,人也心细,王也不如他,只是在有关诸葛青的事上有些不像自己的敏感。诸葛青摇摇头,笑得有些软,仿佛不知道该说王也什么好,只能凑过去“吧唧”地亲他一口。亲得很响,声音清脆,王也觉得这个吻有点全无烦恼的孩子气,让人心里悄悄地就安静下来,又开始感觉到生的欢欣。
“我想听鬼故事。”抬头可以看到满天繁星。王也扎好了帐篷和诸葛青肩并肩躺在草地上,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拂过的风不算暴烈,他们都还觉得很惬意。这个时候诸葛青又开始想七想八的了。
“这种时候听什么鬼故事?”王也随口问。
诸葛青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难道你想干些什么别的事?”
吓得王也被口水呛到,一边咳嗽一边连连摆手。
诸葛青刚才是开玩笑的,现在看他的反应有点不满,戳了戳王也的腰窝,“怎么,不乐意啊!”
王也无奈地舒了口气,“祖宗唉,别玩儿我了,这地里又不舒服。”
诸葛青凉嗖嗖地说:“可是刺激啊。”
王也脸一下子红起来,跟着耳朵根子都软软的,偏偏跟着诸葛青厮混了这么些日子,潜移默化之间脸皮还是厚了很多,虽然还不能和诸葛青这位惯于流连风月的情圣比肩,也不至于被一句话搞得失了方寸,于是气血上涌的脸上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憋了一会儿后老老实实地说:“……我怕你一会儿感冒了。”
这下子真的把诸葛青笑得不行。
“老王你真有意思!”他把双手背在脑袋后面当枕头,望着满天星辰这么说到。
王也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美好的特质,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经历。他说:“其实还是你比较有意思,老张和冯宝宝也是。我没啥意思。”
“可是你很……”诸葛青在旁边笑了一下,传到王也耳朵里就只剩下了点撩人的气音。他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可是声音太轻,像粒星子,没碰到地就飞到天上去了,王也没听清楚。
“什么?”
“没什么。”诸葛青懒懒地说,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
他们又没说话,就真的认认真真看起了星星。
“我不懂这些。”过了一会儿王也干巴巴地说。
“我懂啊!我经常给女孩子们讲。”诸葛青一点也没包袱地承认了自己风流的设定,唇角一抹狡黠的笑意,不过在这片亮堂堂的天幕下显露出几分温柔,“——不过我不会拿这些玩意儿来忽悠你的。”
因为我根本不用你忽悠就已经够死心塌地了。王也默默地想,对自己评价还挺高。
就在这样好的夜晚,他们俩肩并肩,也许是这世界上现在最平静最幸福的两个人,不担心随处可见的丧尸,也一点儿不在意未来,望着深蓝色天空上闪耀着的星辰河流,脸上都铺洒满了银白色的星辉,眉眼之间慵懒带笑,说着似乎毫无营养的话,做着活在当下的梦。
“……以后准备怎么办?”这句话的前面两个字王也吐得模模糊糊,眼睛没看诸葛青。
诸葛青却知道他是想问“你死以后准备怎么办”。
多奇怪,这种时候问我这样的问题,一点也不会看气氛,也就自己大发慈悲收了这位钢铁直男,不然王也道长只能靠着家里的钱去讨个老婆了——诸葛青面上浮现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心里却很平静。
你看吧,这就是王也。他不说“你死后我怎么办”,而是问“你死后你准备怎么办”。
诸葛青格外喜欢王也这种不自觉的体贴温柔。简直世上仅有。


面对这个有些奇怪的温柔的问题,诸葛青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带我到海里去吧。”最后他说。


王也又想起了诸葛青那天睡前讲的小小的计划。鲁滨逊漂流记的灵感,更像个温柔的童话。他们可以在一座能看到很棒的日出与日落的海岛上修建起木头色的小房子,亲手打造出自己的家具,做出碗筷,耕作田地,或许王也还能捕几只岛上的鸟来溜溜,以纪念北京的生活。在那座岛上他们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不被打扰不被侵犯,每天干完活就光着脚丫在白色沙滩上留下他们的脚印,在海风和落日余晖里听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王也这个二十多年不曾开窍的榆木脑袋一瞬间福至心灵,心想:真浪漫。
他想:不愧是青嘛。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诸葛青安安稳稳沉沉睡去的面庞,一阵难言的悲伤就涌了上来。他是道家人,不信什么轮回投胎,于是就很清晰地让自己认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再也不能完成这个愿望了。


王也选择了火化,因为还得带着诸葛青走很长的路,王也把他的骨灰全都装在了一支细伶伶的翡翠长嘴烟斗里,随身带在身上。他做这些事不慌不忙,显得很沉着,过程中间也没落泪,毕竟换成诸葛青,他也不会掉眼泪的。
都是成年人了,何况是他们两个人。王也又想起了那句话:这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他们都深入地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并深以为然。
不过这不代表不爱不痛,而且这也不能抵御孤独。
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少,连丧尸都显得毫无干劲儿。王也在开始长途旅行之前遇见了冯宝宝,雨夜里少女乌黑的头发被尽数打湿,紧紧地贴在脸上,衬得皮肤愈发苍白无生气。她开口就问:你见到张楚岚没得?四川话,又轻又急,脸上还是一贯的没有表情,因为湿着身子在雨夜里走了那么久,嗓子已经哑了。
王也心里腾起一些不好的预感,他摇摇头。
我没看到张楚岚了。这是冯宝宝的第二句话。她看上去有些失望,可是又像本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垂下眼睫思考了一小下。
张楚岚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这是冯宝宝的第三句话,也是和王也说的最后一句。她不说再见,仿佛不忙着道别,只是匆匆地赶向下一个张楚岚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女孩特有的纤细的身姿在墨色雨点中渐渐变成一团黑色虚无的幻影,融入黑暗之中再也见不到。
王也立在原地,手里护着诸葛青的骨灰盒。他想,张楚岚本来是为了给冯宝宝找回记忆的,可是现在他失踪不见了,冯宝宝却放弃了自己转身去找他,这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哪怕代价是未知期限的分别,可活着还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未来还是可期。
王也把这件事轻声说给了诸葛青听。
他一路走一路都在邂逅很多的人和故事。娇媚的粉色头发女人拉着龙虎山曾见过一面的灵玉真人的手,她很热情地介绍自己说叫夏禾。他们三人结伴了一段时间,夏禾老是喜欢出言调戏很老实的张灵玉,把人常常逗得脸颊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她本人就开心得不行。但夏禾曾经和王也说过,她说:我觉得我或者他总是不能这样活到老的,我们还没老去之前就得死了。她拨了一下燃气的炭火,偏着脑袋又轻声说:不过还是他先死比较好吧,这样我还能给他收收尸,让他死的时候也一样洁白无瑕。就像你做的一样。
这个时候平日里古灵精怪又魅惑撩人的姑娘卸下了身上无数多层伪装,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点不经意的温情爱意,哪怕几瞬之后又被自己很好地收回,依旧是一副刀枪不入的完美皮囊。
王也笑了,点点头。其实这个性子也很像诸葛青,老喜欢做出一副无孔不入的样子,内里却就是那么柔软的心蜷曲成一团。诸葛青还曾经因为一些小事情委屈地在傅蓉面前卸下面具结结实实地哭了一场鼻子呢。
想到诸葛青,王也的目光就会温柔下来。他一路向着海的方向前进,遇到了形形色色的还未死去的人,也挥别了许许多多同样赶路的人。每当夜幕来临,他就会一件一件耐心地把白天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讲给诸葛青听,哪怕他知道诸葛青已经不在了。
他只是如他所愿在向着一个明确的方向继续前行。等到了海里,他也许会晒一下午太阳,在海风中顺着沙滩走走,然后放下一切重新开始;也可能他在半路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死去,身边仍是诸葛青陪着。都很好,王也从不抬杠,何况是诸葛青的愿望。


只是他偶尔还是会做做梦,梦到诸葛青。漂亮的青年扎着青色长辫,白皙的脚裸浸在浅蓝色清澈的海水中,脚下是细腻的白沙。他挽着衬衫袖口,站在海水中,扬起手臂朝他招招手,嘴边上带着熟悉的笑容,眼角弯弯如同无数次一起看过的月牙。
“我走啦!”他说,然后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海底,王也就站在原地,看海水没过了诸葛青头顶,那青色的头发在水里漂浮开来,如同漂浮的泡沫。
他突然回过头,冲王也挥挥手,笑容好看得晃人眼睛。
王也在梦中于是也笑了。他也冲诸葛青挥挥手,看到青年好像放了心一样,身影渐渐消失在海中。
最后剩他一个人独自站在海边。阳光很好,海风也温柔,脚下的白沙滩细腻如糖粉,王也眺望着这片海,就觉得说不定真有座鲁滨逊的梦幻岛屿。他很平静地微笑起来,想:终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



END

【也青】任平生

那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虽然这种说法或许有些奇怪,但事实如此。象牙色皮肤,唇线薄情,上挑的眼角勾动情丝,靛青瞳仁里藏着深深的宇宙星空,眼波一转就是万世山水匆匆掠过。这是个危险的男人,五官柔和眉目深刻,拖着软软的淡淡的调子,一颦一笑却每时每刻都像拿钩子挑拨你的心尖。不艳俗,不柔媚,不屈承,衬衫下遮着一双漂亮的蝴蝶骨,细白的脖子凹出性感的锁骨,脊背笔直如柏杨,笑起来眼角扯出蜿蜒细纹,顶顶好看的出尘的皮囊,笑容里却藏着刺刀,喉咙里也是带毒的蜂蜜,电光火石间取你性命。

王也问,你叫什么名字?这个虚幻的杀手就弯弯眼角,眉目柔软得不像话,一字一句吐得清晰得慎重,乃至庄严肃穆,彷佛他存在一百万年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瞬间。潮水般的孤独覆盖而来,几乎蔓延上了王也鼻头。

他说,我叫诸葛青。

自称诸葛青的幽灵笑得那样好看,王也一瞬间晃了晃神儿。耳边仿佛敲响了旷夜里寥远的钟声,滴滴答答的雨声打在青砖白墙上,他的脚底长出湿润的青苔,眼角弯弯曲曲是岁月的沟壑。再简单不过的字句,王也觉得似曾相识,当他回过神来准备自我介绍时,幽灵上前用手指制止了他的意图,那微微透明的衣袖几乎拂在王也的脸上。

不用说啦。诸葛青眉骨清丽,一个男人的挑眉也能落得万般风情,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绝壁青松。他慢慢退后一步,隔着半米距离和王也对望。他说,我早就认识你了。

王也点点头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诸葛青就又露出个笑容。他飘上空中,走了两步,拼花玻璃里透进来的阳光里漂浮着尘埃,在诸葛青那身子里肆无忌惮地穿行。王也看得有点难过,他想,这么漂亮的人,而且一看就知道很爱干净,怎么会忍得自己苟延残喘停留在万千灰尘中呢?他想叫诸葛青下来,给他拍拍肩膀,那个地方翻滚着一整层白沙,一粒粒都像落在王也眼睛里,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诸葛青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离得远远的,俯视着王也,神色熟悉又陌生,带着点令人难过的新奇。好半天后,他缓缓地摇摇头,像在审判,对象是他自己。

他叹口气,敲定了法官的锤子。他说:王也,你真是一点没变。

我对不起你吗?王也仰头问。

对。诸葛青这个字答得很笃定。他说:要不要听我讲讲故事?

王也像是在一个虚幻的空间里,他的面前是一只幽灵,他自己也仿佛灵魂出窍。颓圮的俄式尖塔建筑,在白金色的阳光下布满尘埃,透过拼花的破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满墙的郁郁青青的爬山虎。空气里一点声音没有,王也知道,他是必须得听完这个故事的。哪怕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诸葛青。王也知道这只幽灵就是为了讲这个故事,才在时光的洪流里兜兜转转,辗转反侧了不知道多少年。

这么一想,王也莫名难过起来,胸腔里都仿佛积满了潮湿的水。他点点头,说:要的。

诸葛青看他这个样子,没心没肺地笑出来了,眉眼弯弯。他说:王也,别这个样子,好像我变成这样是你的责任一样。这个不关你的事的,不过我也确实想让你听听,不然我太亏啦!

他顿了顿,迎着王也仍然认真的眼神,忽然叹了口气。只是你记不起来了而已,王也。诸葛青解释:你曾经最明白的,我这个人从不喜欢吃亏。所以您呢,尽管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来,就是为了让你难过的。

他说完继续笑,半瞌着眼,从高处垂着长睫毛望着王也,眼睑下方就拓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身后是一轮降落未落的巨大的太阳,像诸天神佛笼罩下的金色的妖魔,在世界一隅显露出惊人的固执,固执到落寞。

算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故事,你现在也不能回去,就姑且听我说说,算是满足我的私心。诸葛青说。

于是王也就听了一个久远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总是烟雨迷茫的小镇,一个懒散度日的道士,和一只修炼成人的狐狸。背后藏的是无尽的江湖。

故事里的狐狸长得好看,幻成人形后整一个金陵纨绔,细眉长眼,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举一动风度翩翩,在那样偏远的镇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大姑娘小媳妇,到处打听他,从镇子这边悄悄跟到那边,被狐狸一颦一笑逗得满脸通红,镇子上男人心里却酸酸的,跟自家媳妇说,这一男人啊,长得这般好,反倒是落了下乘,一看就不是个靠谱人儿。女人们不乐意了,狐狸却不介意,觉得男人毕竟是了解同性。他自个儿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落得逍遥自在,处处留情,就似处处无情,从未听说过他和哪家女子感情深沉,誓死白头。

日子混着过,狐狸觉得无聊了,想要上京去凑凑热闹。深山野林里养大的妖怪,长得也脱俗,就一脾性,老喜欢趋向繁华,歌舞升平的盛世边缘摸爬滚打,自己往自己眉目间镀一层红尘烟土。他收拾了东西就走,游山玩水,好不惬意,结果半路遇上了往镇子里走的道士。

道士盘着个高髻,模样也俊,却老是副睡不醒的模样,身上盘缠全都送与别人,自己饿得欲仙欲死,抓着路过的狐狸的手就要讨顿吃食。

狐狸不差钱,只是很好奇,问道士:我为什么要帮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呐!道士一双漆黑的瞳亮得不行,唇角眉间都是懒散笑意:道友修炼不容易,就当结个善缘?

狐狸很惊讶。他是天才,修为很高,路上没少进庙子里听秃驴们的碎碎念,也经常遇见招摇撞骗的半壶水道士,无人看出他的伪装,这下却好巧不巧撞上个真材实料的。这确实是缘分,狐狸不会不管。但他有件更在意的事,所以他说:那你先和我打一架,打赢了我包你顿顿吃饱!

道士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无奈揪不过狐狸,为了自己肚子还是跟着妖怪溜溜达达跑旁边山上去,规定友好比试一回。

狐狸自小心高气傲,对自己很有信心,所以很有自尊。结果出师不利,出来踢到硬板儿,第一次在外人手里败得那么惨,只觉得世界天翻地覆,再看看对面道士,青布道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褶子都是自己睡觉时压出来的,顿时气血上涌,结个阵就要窥天机。

实打实把道士吓得不行。

最后道士从狐狸的衣服里搜出钱袋子,胡吃海喝了一顿后,抱着受了内伤被打回原型的狐狸回到了镇子上。狐狸跟他打商量,说我要学你的东西。道士摇头说,不行,你学不成。狐狸很生气,闹了很久别扭,还惹了一堆麻烦,道士总是去给他善后,无奈得要死,却一次不落下,也没有不耐烦。狐狸看着道士,又说,陪我上京吧?道士说,不行,咱这儿多好,京城可麻烦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人看不惯妖怪的,我们不去自找麻烦。

道士就是皇城脚下的人,说话腔调总是显得闲散温柔从容不迫。他和狐狸说很多道理,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狐狸觉得他没啥道理还总爱强加道理,很多时候很嫌弃道士,却总是不讨厌。

最后狐狸一脚踏入网里了。他从不和谁坦诚相待,却会因为道士把自己坦坦荡荡地剥露出来,他曾经觉得很难过,在别人面前他都觉得自己很好很好,在道士面前却总嫌自己还不够好。作为族里备受期待的妖怪,狐狸从不偷懒,却是第一次如此渴望自己变得更完美,能和道士并肩而行。

哎,混得真惨。诸葛青咂咂嘴:啥都有还啥都觉得不开心,族里没人比他更傻了。

王也听得很认真,他心底明白诸葛青说的当事人都是谁,诸葛青也不像是想要隐瞒的样子,拖着调子说得认认真真,却没什么起伏。

他感叹完那句后就没再接着说下去了。

王也问:然后呢?

然后狐狸被人追杀,道士带着狐狸逃出了生活了很久的小镇。狐狸已经落回原型了,道士把它塞在怀里护着,也不管自己都伤痕累累的。诸葛青嗤笑一声,眼尾抬高了一点,怔怔地望着半空,顿了两秒才笑了笑,轻轻地说:对,那也是个傻子。

王也看着诸葛青的笑容,心里很不好受,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地陪着诸葛青发呆。

最后就死了呗,道士觉得自己顶顶厉害还顶顶高尚,舍生忘死地把狐狸送走,自己被称为妖道,一辈子偷偷摸摸为天下苍生干了许多好事儿,死得却很不光鲜,那脸上被划了好多口子,胸口那儿一个大洞,不知道哪位高手捅的,直来直去的,伤口利落得很,这样想来倒是没受什么苦。诸葛青艳丽的眉眼浮上一层冰冷的嘲讽笑意,兴致盎然地伸出手给王也比划那个致命伤。

王也知道他是在生气,想来狐狸,诸葛青,那么高傲的一个性子,怎么会愿意别人为了救他而死,何况还是那样的关系。可是王也也没办法,他不能觉得前几辈子的自己做得不好。那样一个情况,死一起倒是容易,想一起活下来却是痴人说梦,而只要有半分回转余地,他断然是不会让诸葛青死去的。所以王也缩缩肩膀当作没听到幽灵明面上的冷嘲热讽,也不去看他身体力行地表演曾经的自己死得多难看。

王也关心另一个问题。

他犹豫着问:……后来你怎么样了?

掉下山崖咯。诸葛青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可不是我哭哭啼啼要殉情,实在是那群人逼得紧没办法——你别想太多。

他话说到这个地步,任王也怎么旁敲侧击都不肯再多透露了。王也面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好傻愣愣地望着半空,其实心脏像破个洞一般难受,肺叶交换气体时都像老旧的手风琴在嘎吱作响。他的手有点抖,抑制不住去想诸葛青的模样,那时男人身体还温热,心脏在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活生生的生灵,被鲜血抹花了漂亮的脸庞,从千万仞悬崖边缘跌落,也许一路被锋利的石尖刻出数不尽的伤痕,每一道伤口处都能窥见一身森森白骨,也许他落在崖底都还没断气,依然想活着,却被后面的来人一刀刺进心脏……王也不敢再想,明明是好久远的时空的事了,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这份痛却像是刻在灵魂上的。上辈子他死了,他不知道,于是诸葛青化成幽灵也要叫他记起,让他看看自己做的决定最后通向了怎样悲哀的结果。

诸葛青回过头来惺惺作态地安慰王也:其实也挺好的。

——然而他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诸葛青老喜欢用虚伪的假象来掩盖自己的一颗真心。

这个故事好俗的。人妖殊途,实在是造化作弄,天理难容。可是王也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诸葛青哽了一下,没回答上来。他居高临下看着王也,转世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男人依旧是记忆中的面庞,眼角微垂,老是懒懒散散不成样子,眼瞳也一样干净,淹得下秘密但藏不下虚伪做作,真叫人喜欢。诸葛青一向那么爱王也。爱这个字,很沉重,是违背了生物本能的付出与渴望收获的回应。诸葛青那么爱王也,舍不得转世,他不像王也那样看得开,偏偏要执拗地跳出生死轮回,于是化为了孤魂野鬼,一世又一世地找到王也,看他娶妻生子,看他家庭美满子孙满堂,看他安详地又踏入棺材去做一捧土,后事尘埃落地。

诸葛青知道,再怎样像的一个人,也不是王也。可诸葛青还是义无反顾地跟着,像是在照顾王也的子子孙孙,无数个王也,全都被他塞进一颗心中。

痛苦会麻木,爱却不会。诸葛青想:那么多年孤独寂寞,我还是很喜欢你。

可他马上要走了,再也护不得王也。等不入轮回的罪魄烟消云散,以后世上诸多神奇也再无当年风流画本,宇宙依旧运行旋转,浩瀚的太空里只留下苍白的洞痕。诸葛青忍受了很多痛楚也没打扰过王也,这次却忍不住了。

他不甘心地想:我得让他记住我。

其实王也也不是当年和他同生共死如此亲密的人了,诸葛青看现在的王也如同枯槁老人注视着故人的后裔,眼神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后不见一丝涟漪。可是隔了这么多年,当王也望向他时,诸葛青自以为死去的心居然又重新跳动起来,那相隔多年的熟悉而陌生的感情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从咽喉再到泪腺——

诸葛青眨眨眼睛。他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王也声音低低沉沉,他很认真地看着诸葛青,从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起都没幼稚过的神仙般的男人,第一次提出了天真而难以满足的请求。他说:青,和我一起回去吧。

哪怕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王也并不记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人生,可是诸葛青,王也看着那双瞬间睁开的靛青瞳孔,默默地在心里说:我很爱他。

诸葛青神情复杂地望着王也,似乎想说些什么。这时候黄昏的钟声忽然敲响,不多不少,恰好十二下,隐约间王也从窗户上瞥见了一群黑色的阴影,他以为是飞腾的白鸽,诸葛青却一瞬间认出那是死神身边嗜血的黑色乌鸦。

他知道,持续几百年的闹剧终于结束于今。

诸葛青从很早以前便不再信神佛,也不追求羽化飞升,做个徘徊人世间的幽灵,一世又一世地寻找王也的转世。他玲珑剔透,可以游戏人间,却又被人间所伤,才晓得人间是那样变幻莫测。诸葛青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情深不寿,还不知道深情在何处。

他看着自己衣角渐渐消失,幻化为白色的光点消失在这个虚无的时空,叹了口气,摆摆头自言自语地嘀咕笑话自己,诸葛青,这么多年你到底为了什么?

窗外的落日艳沉如血,大片大片地铺洒满整个天空,满墙爬山虎的茎叶从碧绿化为腐败,所有声音都停歇的时候,王也终于听到了黑乌鸦嘶哑的歌。

他冲上去,在一切还没结束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住诸葛青。满怀都是空气。幽灵的眼角又弯起来,带着点玩世不恭,那双命里带桃花的眼里映出王也的身影,又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像这个虚假的世界,存在于万花筒中的镜面层层叠叠。他的身边扬起白金色的尘埃,他化成莹白的蝴蝶,渐渐消失在穹顶漏下的圣洁的光束中,像圣经里咏唱的天使,再是漂亮不过的景象,却让王也喉头发紧。

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王也仍然执着地凑上去,吻诸葛青的唇,作出拥抱的动作,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声音七分沙哑,一瞬间让诸葛青回到了当年那个总是烟雨蒙蒙的小镇,在那里,狐狸和道长会幸福地一直生活下去。

他听见王也对他荒唐的问题作出了答复。

他听见王也缓慢而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们会再度相逢。

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久到时间都沦为尘埃粉末,皆会如此。

诸葛青笑了一下。眼中却滚出泪来。



Fin

又矫情又没逻辑。保证以后不会再干这种给老王老青丢脸的事了(。
但是我对守候转世爱人这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它到底能不能等来什么?

【SCI谜案集/祯驰】《樱花草莓气泡水》

小甜饼,一发完。这对甜得有初恋的透明感👌忍不住下手
ooc属于我,幸福属于他们




盛夏的天空晴得晃眼睛,喷泉旁的白鸽蹦蹦跳跳,舒展翅膀擦过蔚蓝如洗的天际,又盘旋着飞落在喂食人的脚边。

赵祯戴了顶新的鹿皮软帽,浅咖色,摸起来很舒服,透出点介于学生与艺术家之间的暧昧气质。赵祯很喜欢这顶新帽子,然而他在喷泉旁顶着太阳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有点热,于是摘下帽子,随手把及肩的长发往后捞了捞,一时间露出漂亮白皙的额头。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女孩子们顿时发出难掩兴奋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像夏天的鸟雀,生机勃勃又天真烂漫。赵祯很喜欢这些身子又软又香的女生,眼睛清澈单纯,爱憎分明得很。对这些女孩子他永远温柔体贴又有耐心,况且他似乎打娘胎里就熟悉这种目光,于是此刻毫不扭捏作态,抬眸对这些可爱的生灵回报以灿烂的微笑。

女孩子们得到回应更加激动。反倒是旁边一直闷着头喂鸽子的白驰抬起头,微微皱着眉瞪了赵祯一眼。

赵祯面对白驰时皮痒欠抽不是一时的毛病了,此刻被无情地瞪了一眼,还立马跟打了鸡血一样浑身来劲,凑过去附在白驰耳根子边上用瘙痒似的低沉嗓音含着笑问:“怎么,看我跟女孩子们玩吃醋啦?”

“我警告你,你离我远点啊。”白驰撇撇嘴,卷发下面表情嫌弃,带着一股孩子气。他顺着喷泉边沿往远处挪了挪,表示出坚定的远离赵祯的愿望,嘴里边小声嘀咕:“……轻浮。”

赵祯耳力一流,毫不在意地愉悦地笑出声来,并起两根手指在唇上轻轻一碰,向着小白警官送去一个情意绵绵的飞吻。做完这套他还嫌不够贱一样,又挑起半边眉毛,压低声音跟说悄悄话一样问:“喜欢吗?”

他生来就一张魅惑人心的好皮囊,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精致得超过女孩子,却不显女相。活了这么些年头,有几个人能经得住他这样生动的一颦一笑,于是来来往往浮浮沉沉,都还不至于讨厌这个聪明得有些过头的孩子。赵祯是很会做人的,不冒犯不张狂,彬彬有礼面面俱到,对长辈一套态度,对同龄人一套态度,对小孩子又是一套,那些为人处事的铁则,他自己心里门儿清,也做得到,好似生来心窍就比别人多几孔,就比别人玲珑剔透一些。

可白驰偏生不吃赵祯这套。白sir和展sir不是冤家不聚头,平日里打打闹闹相互较劲儿,可实际上彼此感情比谁都深——多奇怪,天下至交大抵如此,白驰性格温吞,心又善,谁都能多包容几分,就可喜欢驳赵祯面子,挺胸抬头义正严辞,突然之间也不怕得罪人了一般,一扫平日里畏畏缩缩的模样,眼睛亮得像上了釉的瓷瓶,或者星星。

“你少给我、给我来这套!”他一张老实孩子的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红,被气的,连好不容易快被治好的结巴又有点按耐不住。白驰真是抠破脑袋都没想出天底下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问题是还有很多人疯了一样地迷恋。

他被占便宜占得有点委屈,但还是铿锵有力地对赵祯发出了鄙视:“谁、谁喜欢你啊!”

赵祯看着白驰的表情心里笑得不行,愈发喜欢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他把人摆上了心尖的位置,偏偏手贱爱戳来戳去地玩,于是面上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缩回身子,耸耸肩膀时瞥着白驰的眼睛无辜得像小鹿。

白驰气得牙痒痒,苦于嘴巴不争气,性格又不暴躁,何况他还打不过赵祯那细胳膊细腿儿,只好把气闷回肚子里,顶着女孩子们遥遥递过来的谴责目光低头喂鸽子。

心善的人大概自有慈悲福相,鸽子喜欢往白驰脚底边上蹦跶,抖着嗓子咕咕咕咕地叫,把喙送到那双手上。赵祯就没这个待遇,被女孩子们当宝一样注意着,却只有三两只没挤进圈里的鸽子稀稀落落站在他跟前,豆子大的黑眼睛看都不看他,自得其乐地梳理羽毛。

赵祯不介意被鸽子冷落,也不介意自己心不善。他是赵爵的侄子,可以跟随常人遵纪守法讲道德,可不代表他心系天下。赵祯的想法非常简单,他有善恶观,但他更护短。所以白驰成了他的底线,只要不触碰底线,赵祯都是万事好商量,安安心心地当着自己的合格公民。

“给吃的都不要,傻鸟。”他小声地嘲笑两句,又被白驰瞪了一眼,当下把手一扬,掌心里剩余的饲料漫天撒出去,落了满地。

赵祯自己拍了拍手,把碎屑拍落,然后舒舒服服地叠起双手往脑袋后一放,翘着二郎腿晒起太阳来。

“小白警官,咱们接下来干什么?”赵祯和白驰在一起时像开启了什么神秘开关,嘴巴闲不下来,总要找点儿事说,句句都像在调侃,句句都像在调情。他眯起眼睛望了一会儿晴云,突然想起来似的,直起身子兴致勃勃地说:“好像公园边上就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正好可以去喝喝看味道怎么样。”

白驰很给面子地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这么大了还喜欢喝奶茶,跟小孩儿一样……幼稚。”

“幼稚就幼稚。”赵祯脸皮不薄,毫无波动地坦然承认,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到白驰面前,跟欧洲古典绅士一样弯腰伸手,优雅地问:“那么您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吗?”

白驰老是觉得自己能从那无数人为之尖叫的姣好面容上看出狐狸似的狡黠。他闷鼓鼓地嘟起嘴,翻起眼睛看赵祯:“我能说不吗!”

“当然不行。”赵祯真挚地回答,看白驰不伸手,自己很主动的凑上去搂起他的腰,把人一下拉起来,顿时惊飞了吃食的鸽群。

白驰几乎整个人被搂在赵祯怀里,一下睁大了眼睛,表情又惊又怒。赵祯立马赶在白驰之前开了口,放软了声音跟人讲道理:“你给我发短信叫我去警局,我高高兴兴地去了,结果是你们sci让我帮你们破案,我多扫兴啊对不对!现在案件破了,也算有我一份功劳,白sir可是把你借给我了的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唇角又露出一丝让人很想打他的坏笑,慢悠悠地伸了食指在白驰面前晃,尾音微微上挑:“不许耍赖。”

白驰听到赵祯把他堂哥抬出来说话,立马不敢吱声了,幽怨地望了大魔术师一眼,做出破罐子破摔的姿势:“行行、行吧!要走赶紧走,今天算、算我倒霉!”

倒霉还不得跟着我走。赵祯耸耸肩,见好就收地任人嫌弃地扒开自己的手臂从自己怀里钻出去,很上道地在前面带路,心情舒畅地哼起不知哪国的小曲。

白驰跟在后面,还是觉得自己很亏,又想起自己确实是被自家亲表哥卖了,只好忍气吞声,小声念叨赵祯:“臭流氓。”

赵祯果然病入膏肓,简直高兴得脚下生风,在前头带着路,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他头都不回,眉飞色舞地回答:“多谢夸奖!”

白驰就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走着走着,胡思乱想间回忆起自己和赵祯相处,这个要啥有啥的公子哥还真没和自己置过气,简直迁就得没有道理,心头被卖的气突然消了大半。

他有点想笑,嘴巴刚咧开一点点还是觉得别扭,于是又低下脑袋藏起表情,说得有点没底气:“……神经。”

赵祯余光看到他耳根子红得一塌糊涂,看上去软趴趴的,很好摸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

赵祯说的新开的奶茶店果真就在公园边上,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店面看上去干净整洁,红色调打底,背后张贴的纸上用繁体写着饮品名字,还配着彩图。

白驰好奇地伸出头看,还没过完一遍,就听见赵祯开始点:“要一杯樱花草莓气泡水。”

白驰立马对着这个名字找,就见字下面配着张粉红色冒泡泡的汽水图案,看起来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虽然听这个名字就知道大概会是这种基调。

“你,你……”白驰抓抓头发,一时有点儿词穷,“你喜欢这、这种风格啊?”

赵祯挑挑眉,露出一副“不可以吗”的不置可否的表情,没有答话。白驰立马反省自己这话问得过分了,就算是男生,喜欢这些也不奇怪嘛,毕竟人的审美习惯都是不一样的。

他定下心,凑上前去跟奶茶店员工说:“那,那我要一……”

“我请你,我给你点吧。”赵祯突然打断白驰,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接过话头,“麻烦再要一杯冻柠七。”

白驰疑惑地偏头看赵祯。赵祯嘟起嘴,做了一个大势已去无法挽回的表情,又勾起一边嘴角,笑得惑人又邪气,好看得不像样子,又觉得像个好满足的孩子。

冻柠七就冻柠七吧,白驰倒不介意,不过掏出钱包来,看了一眼赵祯,又马上收回目光,忙于解释一样垂着眼睛背书一样快速说:“好、好歹是为了感谢你才和你一起出来的,还是我来请、请客吧!”

“好啊,那多谢了。”赵祯乐于被人包养,在一旁懒洋洋地玩着自己头发。

——所以直到那杯粉得冒泡的冰汽水放到自己手上前,白驰都为自己占据了一盘主动而沾沾自喜。

“不、不是!”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手里这杯玩意儿,冰块随着他手的动作碰撞着发出梦碎般的声音,附在杯壁上的小气泡连着杯底跑上来的一起往水面上冲,看上去就像粉色泡泡你推我挤地直冒,气氛都变得古怪起来。粉嫩成这样简直百分百受女生喜欢,但白驰只能把瞪大的眼睛又转向赵祯,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这、这个、不、不是你的么!”

“哦?谁说是我的?”赵祯同样无辜地回望白驰,鼓起腮帮子露出疑惑的表情:“我都说了我给你点啊,这就是我给你点的,樱花草莓气泡水。我的是冻柠七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吸管插到自己手中的冻柠七里,嘴唇附上去喝了一口,还故意眯起眼睛做出一副享受的表情,不出意外看到白驰把眼睛瞪得更大了。

赵祯不喜欢欺负老实人。作为赵爵亲侄子,他应该和他叔一样喜欢去找展博士那样聪敏的人玩儿,调戏起来又有意思又有成就感。不过白驰例外,赵祯喜欢看他一副受了委屈又说不出话的气鼓鼓的样子,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像只可爱的松鼠宝宝,还喜欢看他被自己堵得抓耳挠腮的样子,或者他一本正经地拆自己台的样子……欺负白驰是欺负高智商的老实人,最好调戏,调戏起来最让他开心。

赵祯憋着笑说:“你快喝啊!我这杯都喝过了你还看着干什么?难不成你想……?”

“谁谁谁、谁、谁想、想了!”白驰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毛都炸起来了,满脸通红口齿不清地反驳,眼神飘忽不定。他咬咬牙,撕开吸管狠狠地把它扎进封口包装里,低头匆匆喝了一大口,好像要证明什么一样,嘴上还不服输:“喝、喝就是!我又不怕、怕你!”

赵祯狐狸尾巴直翘,凑到白驰面前去,挑着眉贱兮兮地问:“哎,怎么样,我给你点的汽水儿,好喝吧?”

其实他先就来踩过点的,自然知道这玩意儿味道还不错,而且还粉嫩嫩的,当时就觉得很适合白驰。

性格又软又甜,总爱和自己抬杠子,对赵祯来说白驰的可爱之处不输给女孩子。何况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两次久别重逢,赵祯觉得白驰大概是自己前辈子就结了缘分的人。

白驰本来也喜欢甜的,觉得这杯劳什子樱花草莓气泡水味道确实可以,但他就是爱在赵祯面前嘴硬,努努嘴嘀咕说不就是骗小孩儿的玩意儿么……抬头看到赵祯倾身覆过来,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唇角边上,温柔又缱绻。

白驰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抬起眼睛望赵祯,一眼望进一双幽深的深泉当中。

他没有躲开。



END




















【也青】吃火锅时人们都干些什么

……然后?

然后就被道长您捡到了呗。

诸葛青坐在对面笑得眉眼弯弯,样子很乖巧。他手里捧着王也掏钱买的柚子茶,身上穿着王也的长袖衣服,现在又臭不要脸地要王也请客吃火锅。王道长糟心地看了眼他,感觉脑壳疼。

“你手机被扒了?”

“对呀。”

“你去追小偷?”

“对呀。”

“中途好巧不巧遇上大雨?”

“对呀。”

“……”王也扶额:“老青啊,你们诸葛家不缺这个钱,重新买部手机不行吗?”

诸葛青四平八稳地一勾唇,坦坦荡荡:“老王,你手机被扒你不追?”

当然得追,而且热心的王道长还会发扬伟大的雷锋精神把那些兔崽子全送警局接受思想教育。但是像诸葛青这样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王也还真没想过,他说:“我觉得我的手机不会这么容易被摸……”

“哦。”诸葛青动作一顿,漫不经心地说:“当时想点儿事分了心,一不留神没注意到。”

王也看诸葛青一副眯着眼睛的狐狸样,知道这货肯定又是说一半留一半。不过他也懒得多问,打开菜单拿笔在上面敲了敲:“得,少爷您吃红锅白锅?”

诸葛青很快回答:“红锅。”

这倒方便。王也一边打勾一边随口问:“你们那边人应该不大吃得辣吧?”

“不太行,”诸葛青倒是不隐瞒,单手撑着脑袋拿着柚子茶吸溜吸溜,“老王我觉得你还得给我买杯饮料垫着。”

“……拜托您自己动手。”王也自己选完,停了一下,又给诸葛青勾了个油碟,才把菜单递过去:“你再点些?”

诸葛青接过去看了看,随手又勾了两三样菜,手一扬打出个漂亮的手势:“美女,麻烦点菜!”

在旁边悄悄观察了两人很久的服务员立马红着脸颠颠地跑过来,声音清脆地念了一遍菜品,抱着菜单笑得很腼腆,说对吗?诸葛青笑得惑人,一个劲儿点头,说对对。点完菜就又送出去一次电话号码,王也耷拉着眼皮子看这狐狸手指一捏就是一个小心心,似笑非笑。

“得了,我是知道您为什么要去追手机了。”

“嗨,老王你想多了。”诸葛青回过头,手肘还搭在长椅的后环上,看上去懒懒散散的。王也高他一点点,平日穿衣也穿的宽松,现在王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松垮许多,肩和锁骨那一片的肌肤全都露在空气中,别有番风味。诸葛青笑眯眯地说:“这不是存了你电话号码舍不得嘛。”

王也嗤了一声,心说老青这是撩到他头上来了。

他不接腔,诸葛青也没有蹭鼻子上脸地继续调侃他。王也正准备问问诸葛青来四川干什么么,就见对面伸来只白净修长的狐狸爪子,诸葛青说:“王哥,借个手机呗。”

王也,北京老爷们,行事光明磊落,想都没想把手机一递,诸葛青才发现这人连个密码都不设,当下表达了滚滚长江水一般的敬仰之情:“道长,糙得可以啊。”

“里面没啥东西,都是查得到的。”王也往背后一靠,“怎么,给小白报平安?”

“嗯……不是。”诸葛青吧嗒吧嗒在找些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摁来摁去,头微微垂下来,额发挡了些眼睛,看上去少了些轻浮气。王也看了几眼,也就不打扰他,往窗外望。

他们坐的地方在火锅店最里面,落地式的玻璃窗可以将外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晚上九点近十点,店里的人还有几桌,坐得稀稀落落,外面的雨还在下,有些气势磅礴的意味,刷啦啦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像天上下的是豆子,雨幕将城市的灯光都模糊成一团朦胧的色块。

王也想到刚在自动取款机那里找到诸葛青的情景。诸葛家的小天才穿着身黑色短袖,被雨淋了个浇透,衣服就紧巴巴地贴着身子,勾勒出漂亮的腰线。大概是无聊得紧,诸葛青垂着眼睛拿银行卡取钱,一百块一百块地取,眉目神色很懒散,一时间没注意到王也。

王也打着伞在外面喊他,说老青你还不出来等着着凉吗?诸葛青才猛然回头,一瞬间王也看到他的眼睛微微开了条缝,带着点一闪而过的惊讶。

然后诸葛青唇边又笑起了弧度,说这不是算到道长要来接我嘛。

没半句真话。

诸葛青啊,做事总给自己留条路,好像对谁都好,又对谁都好不完全,让一颗心埋得很深,埋在眼睛里,平日里都闭起来,没个好人样。

他自己叹口气,对面诸葛青抬起头看了王也一眼,还是笑,这次有些得意,哼着小曲儿把手机按黑,递回给王也。王也接过,自己也打开手机来看。火锅在他俩不说话时就端上来了,王也倒了盘蘑菇倒了盘牛肉,诸葛青跟着往里面倒豆腐,白嫩嫩的,红汤火锅咕噜噜地冒着泡,闻起来很香。

王也终于有空问问:“你跑来四川干什么?”

“你当行者,我也四处看看,这不刚好撞一起嘛。”

是的,在王也刚刚订下酒店后就收到诸葛青短信,这种事已经有十二次了。王也想我信了您的邪,慢悠悠点开短信。这次也不例外,王也刚收到诸葛青短信时一个“卧槽”没憋住,马上打躬作揖给祖师爷道歉,结果等了两小时还不见诸葛青人,没忍住想心不定地给诸葛青打个电话,没想到居然是停机。

道爷心头戏多,一瞬间万千思绪飞腾,马上起了个卦,才发现这倒霉孩子一身湿地流浪街头。

王也能不去找他吗?

结果他打开短信的手就一顿。对面诸葛青半睁开眼睛看他,目光很隐晦,王也心头一时间不知道什么心情,不动如山地放下手机,微微一笑:“吃菜。”

那些肉啊菜啊的全都熟了,王也挑了一筷子牛肉,诸葛青捞他的豆腐。王也猜测这是因为豆腐不那么入味,不那么辣,立马温暖地给诸葛青放了块吸足了油水的蘑菇到碗里。

诸葛青抬头看他,挑了挑眉,就着柚子茶哼哧哼哧地吃,吃得嘴唇发红。诸葛青脸上还少有这种颜色,平日里脸皮厚,什么肉麻的情话都说的出口,不带点儿羞耻心。王也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清了清嗓子自当没这回事,免得日后这狐狸又记了仇。

他们两人相处,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两人心里都门儿清。就像现在,王也闲闲地扯着天南海北的闲话,诸葛青就得力地应和着,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吃,把先前那点泄出来的小心思悄悄藏了回去,全当没有过,狡猾得很。

王也最初以为自己不喜欢与这种人交朋友。没有秘密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情,而且诸葛青弯弯肠子多得来能打千百个结,特为尤甚。但现在王也居然觉得挺不错,一个你不用说都能理解你的人,怕是打着灯都难找到,王也这种性格,更是不易真正与谁亲近。诸葛青这个人很有点意思,具体体现在什么地方王也心里也知道,而他自己清楚就好,不必要给诸葛青做个小结。

他又吃了一筷子肉。他先前本就吃过一顿,现在全是为了陪着诸葛青这个横遭祸端的可怜人,自然是不饿的。现在差不多了,王也拿纸巾擦了擦嘴,拿手指敲敲桌角引起对面人的注意:“咳,老青啊,你今天这么倒霉,有没有给自己算算?”

“没啊。”诸葛青正吃完一块火腿肠,感觉嘴里没那么辣了,缓了缓也没有再给王也抬杠,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是个好主意,平日里也没见小偷偷到我头上来着。”

“得得,您甭费心思了。”王也心情大好,拍拍自己旁边的座位:“来来来老青,你坐过来点,我有点儿事得和你好好谈谈。”

诸葛青一时间有点愣,筷子悬在空中又放回去,莫名其妙地看王也:“什么事你不能就这么说?”

“来来来,别问这么多!”王也顺便递过去两张纸:“再把嘴擦擦!”

“……”诸葛青何等敏锐,从王也这糙汉反常的细心中感觉到了丝丝不对劲,心里嘀咕着自己最近没有惹着他吧,身体倒是很自然地接过纸来,一边擦嘴一边起身往王也身边坐:“山人我觉得事出古怪道长莫不是准备秋后算账……”

话没说完,王也扯着他领子就吻上来。

这个吻和浪漫完全擦不着边儿,两人满身都是火锅味,嘴碰嘴时全然没有小说中的青草味柠檬香蜂蜜甜,倒颇有男人狭路相逢的火劲儿。但王也还是很满意,他微微抬了抬牙齿往诸葛青唇上咬了一口,也许是火锅的辣劲,这张嘴没有看起来那么薄凉锋利,反而出人意料的温热柔软,直把王也的心肝都颤了一颤,五脏六腑挪了地方,七情六欲倒归了位,稳稳妥妥地安放在了心中,发出饕足的喟叹。

店内人实在不多,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谈着家常扯着牛皮,连刚刚一直偷窥诸葛青的小姑娘也忙着端茶送水,没时间往这边望一眼。王也和诸葛青安稳地坐在最僻静的角落里,像与周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只把他们两人圈在里面。

诸葛青在一瞬间的僵硬后放松下来。他自诩情场高手嘛,再怎么也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吻弄得方寸大乱,旁若无人地舔了舔嘴,弯着眼睛还有心思调侃王也:“我今儿个才发现道爷原来属狗呀。”

王也退开了一点,看着诸葛青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尖笑而不语。诸葛狐狸蹭鼻子上脸,得了便宜就卖乖,此时此刻王道长特感谢自家土河车的存在。

他手机里诸葛青改的备注还中规中矩地摆着,从诸葛狐狸变成了青。王也真是没想到老青自称撩妹王手,居然也就这点胆子。诸葛青在王也面前胆子要小很多,仿佛如此骄傲的人也会害怕自己输不起,所以说爱情啊,谁能说得清。

王也说:老青你就这点反应,小心吃我土河车。

诸葛青笑嘻嘻的,这下子是真的放松了,凑过来又啄王也一口,夸奖:道长好出人意料,把山人我都吓懵了。

王也作势要往他嘴里塞土,动作极没诚意,诸葛青也就没啥诚意地往后一仰,忽然睁开眼睛。

这人瞳孔比一般人来得更深邃,总有光冷清清地浮在眼中,仿佛刀光剑影,凉薄得很,和油滑的外表颇为不符。此时该是透过火锅氤氲的蒸汽,诸葛青眼中所有锋芒都磨平了般,眼神像融化了的黑糖一样软和,眼尾笑意撩人。

他压低了些声音,语调温温润润,平添几分郑重。他压近王也耳朵,极轻极缓极认真地含着笑,说王也,亲了我可得对我负责呀。

王也忽然就心软了。

他收了本就虚有的土河车,在心底对自己说,没事儿,收着吧,以后这狐狸指不定怎么闯祸,用武之地大着呢。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Fin

他们两个太好了,结婚吧。这个坑太好了,好多太太,好多粮。好想一辈子躺在坑底不起来。

吃火锅时干什么?耍流氓啊。我想看也总直球怕是想疯了,有病有病。